“她累了吗？”将白瓷茶杯轻轻放在有着精美花纹的碟子中，疾风和银发女性四目相对，希望从她的眼中看出什么。
“是的，正如疾风主人您所说的那样，另一个我累了。”银发女性的声音染上了一层哀伤，神情低迷，语气也不像方才的那样的随意，听得菲特揪心的难受。“她太累了。在我出现之前她就承受了过于庞大的负面情绪，被人利用和背叛，对书本身不可逆的改造，还有负能量引发的暴戾性格，这些对于本身为收集知识设计而存在的她来说，实在是太过于沉重的负担。”
“事实上如果不是另一个我的不战而败，时空管理局根本不具备将我们封印在那个星球的能力。”银发女性扫了一圈，菲特惊讶地微微张口和艾莉西亚古井无波的眼神，被她尽收眼底。最后将目光落到了疾风身上，让人舒心的笑容中泛着不容置喙的自信。“她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一直沉睡下去，直到世界的尽头。所幸的是疾风主人您给了另一个我希望，也让我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美妙感情，所以我们来到了您的身边。”
“‘所幸’吗。”淡淡的苦涩在疾风口中流转着，一整张的脉络图在她的脑中变得清晰可闻。她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能够让暗之书为她做这么多，甚至不惜将自己置身于险境。“现在能告诉我，那个‘恶’到底是什么了吗，以我能够理解的方式？”
“当然，疾风主人。前面我有说过，这种‘恶’和善恶的恶不是一种东西，评判它的唯一标准就是它们对这个星球的进程是否产生正面的影响。它们依附于所有的生灵，诱使他们做出妨碍星球正常发展的行为。这其中战争是最直观的例子，虽然通过这种方式可以让文明得到前所未有的发展，它的代价过于沉重，这不是星球期待看到的局面。当然这只是大的方面，‘恶’同样可以被细化，道德上的沦丧也是其中的一环。这里的道德也不是主观意义上的，或者是人为的，它们的核心只能是以星球为中心制定的行为准则。”
“星球？”
“是的，星球。万物有灵，每一个星球都有它的意识。它就像一位和蔼可亲的母亲，包容着所有的生灵，在她的身上繁衍生息。共生是星球意识最期待生灵和她之间的关系，双方共存共荣，彼此眼中都有你我，共享永世的安宁。也只有这种情形才能实现疾风主人您的夙愿，一个悲伤和痛苦被维持在一个极低数值的世界，真善美的力量被弘扬的世界。”
“可现实这种情况往往不得实现，因为欲壑难填。这种欲望本身不是‘恶’，生物朝着进化的方向发展，这是很正常的一个流程，问题是它需要被遏制。肆意地掠夺星球的资源，却不去将缺失填补，这是大部分智慧生命的通病，也是导致大多数文明最终无法延续的最根本的原因。”
这样的事情对于疾风和菲特来说还是头一次听说，虽然听上去有些荒谬，这也要看是谁说的。眼前的银发女性可没有理由恐吓她最爱的人，她从头到尾的语气也只是在陈述着一个事实。
人类和他们赖以生存的星球之间，理应存在的关系。
“有一个词可以很好地形容这种心态，那就是傲慢。星球意识累了，她的爱得不到回报，自然不会有好脸色。当无穷无尽滋生的‘恶’达到一个临界点，很容易让星球意识陷入两种极端，要么沉睡，要么疯狂。前者还好，顶多是生灵失去了最后的庇护，等于是母亲任由孩子想怎么整就怎么整，生死各安天命。疯狂就不一样了，这是纯粹的报复，当初她有多么和蔼，现在就会变得多么歇斯底里。”
“天灾吗？”
“还有人祸。是的，星球意识不再庇护生灵，他们是她的敌人，自然是往死里面整，这和人类对待入侵身体的病菌是一个态度。吃药，打针，截肢，更换器官，最后实在是控制不住，有些意识会选择自我毁灭，不过在此之前她们一般会先让那些给她们造成最大伤害的家伙们先自行了断。至于人祸，这个是需要诱导的，星球意识会做，我们只是顺手帮点忙。在以往很长一段时间，这都是我们对人类复仇的最主要的方式，效果显著。”银发女性的眼中没有笑意，她的笑容中不再充满善意，这样的她看的疾风和菲特心头一跳。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菲特忍不住惊叫，这对她来说是无法接受的言论。
“我们为什么不能这样，菲特·T·哈洛温。人类没有给我们提供爱的港湾，相反带来的只有无尽的痛苦和绝望。你扪心自问一下，假如你是我们，面对一个这样的对象，你想怎么做？你会怎么做？”
直面这样的质问，菲特发现自己的声音是那样的脆弱无力。艾莉西亚将菲特的头轻轻靠在自己的怀中，抚摸着她柔顺的秀发，试图让自己可爱的妹妹能够稍微好受一些。
“。。。你们做的对，还有星球意识。”疾风深吸一口气，缓缓将这句话吐出，这引来了菲特诧异的目光和神情，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女孩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样的人类没有庇护的价值，他们失格了。”
“疾风！”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疾风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些许明悟。听到它的银发女性露出欣慰的微笑，她朗声补上了后面一句。“‘以直报怨，以德报德’。能明白它的深意，疾风主人果然有资格做我们的主人。我们的‘德’，星球意识的‘德’，相对应的只能是‘德’，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
“但我想要去做，因为我是一名人类。”疾风的眼中闪耀着意志的光芒，它如繁星，璀璨异常。“身为人类，倘若无法为自己的同族做点什么，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为了更好的未来做点什么，那么我这么努力地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那么，疾风主人你不能当一个好人。”银发女性的话让疾风一愣，她本想说点什么，刚张开的嘴却又闭上了。她闭上双眼陷入沉思，等到再次睁开的时候，菲特发现这个女孩的气质发生了变化。
怎么说呢，有点魔理沙的感觉，这应该不是错觉。
“也不能当一个坏人。”疾风轻笑着，银发女性也笑了，意味深长地说道：“是的，既不是一个好人，也不是一个坏人。仅仅作为一个人，一个有良知的人，一个看清事物发展规律的人，一个始终站在‘德’的高度履行自己职责、贯彻自己信念的人。这样的人，她做的事不一定是符合大众利益的，但一定是会让整个局势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的，这也是疾风主人您的期望。也只有作为这样的一个人，疾风主人你才不会被世俗的价值观和伦理观念所束缚，因为在你的心中有着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的一套属于你自己的评判标准，并为之付诸行动。”
“这样的人，暗酱你们会去报复吗？”疾风俏皮地笑着，这次轮到银发女性发愣了。她倒是认真地想了下，不确定地说道：“如果不是疾风主人的话，说真的不好说，这要看很多因素。”
“但至少这是让暗酱们可能会去接受的人们，倘若再能引导一个让世界变得更好的‘德’，这也是一个值得争取的前景。”
“。。。您说的没错，这确实是有可能的。”银发女性哑然失笑，自己居然被小辈的话套进去了，纵使她是自己最爱的人，这个脸丢的还真有点舍不得。“一个像疾风主人您理想中的世界，那里的人类也许有让他们继续繁衍下去的资格，无论是我们也好，星球意识也好。”
“这就足够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目标，也许花费一辈子的时光勉强能够达成，挺好的不是吗。”疾风说罢，站起身来，语气轻快地说道：“我大概知道我想要做什么了，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把我的家人们带回来，可不能再让他们继续等待下去了。”
“从我的心里。”在菲特的瞠目结舌，艾莉西亚惊叹的神情和银发女性热切的注视下，四道颜色各异的光芒在疾风身边露出了身影。仅仅是数秒它们就凝结成各自的形状，粉色的持剑骑士，红色的扛锤骑士，绿色的捧书骑士，还有深蓝色的兽耳骑士，他们的神情还保持在消失之前的那样，在痛苦的煎熬中展现出的坚毅、不屈，和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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